昨天在和一位朋友聊天时，朋友突然跟我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前几天《常州日报》上的一篇文章，叫《文学是什么》？”我顿时怔住。

“文学是什么” ？心想：我能活到现在完全就是在搞懂这个问题啊。期间，常常有卧轨、上吊、投湖等进行自杀行为的冲动，而没采取行动，可以算作挣扎。徒劳地挣扎和束手就擒显然是殊途同归的，但在气节上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比后者更具备人格。我终究不想抱憾而死，命运果真没有赋予我智慧，那我斗胆领教了！期间，我还幻想着哪天“文学是什么”终于被我参悟了！我报着我的成果大步流星、器宇轩昂地直登诺贝尔奖的领奖台，坐在底下看着我的都是各国文学界响当当的泰斗、各国的国学大师、众多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者（当然，这种奖的价值和我获的奖比都不好比），他们迫不及待地等待我的演讲，那意味着他们中的众多人的思想连同众多古人的思想将要被我一个80后践踏，踩在脚底下了，彻底颠覆了，他们从来没有搞懂的一个问题终于被我这个名不见经传，顶多够格坐在居委会老年茶室说说书讲讲山海经的人给找出了答案，他们或许会凝眉，但我能读懂这种表情叫做：求知欲。啊！这场面简直令我痴迷。可惜啊，我的这两个幻想，第一个似乎更加合乎实际一点。

我搞不懂这种标题的所谓文稿居然能刊登到“日报”上！那些不够清醒的作者有运气找到同样一些不够清醒的读者，完全就是这个世界的不解之谜！我不免对常州日报的编辑们由升出一种不共戴天的仇恨！带着恨，我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份日报看个究竟！

只怪平时没看报的习惯，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几天前的报纸，才想起来上网应该能查到电子版。于是今天空下来，我查阅了网上《常州日报》的电子版——终于在2009年8月29日第B03版文笔塔版面里找到了朋友口中的《文学是什么》，实际上是一篇叫作《文学到底是什么》的文稿。http://epaper.loone.cn/site1/czrb/html/2009-08/29/content_237271.htm就是它了！我可以拿我们家的房产作抵押来和你赌，近年来就没人敢在报纸上刊登如此胆大的文章标题！相比“文学是什么”，“文学到底是什么”这个标题好像更加无知无畏一点。实在不好意思，我到现在为止才给出立场。

 要证明为什么后面的一个提问更加无知无畏实际并不难。我从小到大的数学成绩奇差，经常沦为倒数第一，可是数学老师没有视我为糟粕，反倒对我倍加关注，上课的时候，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让我出来回答问题，他会这样问我：“这道题你懂吗？”而我是不懂的，几乎没有我懂的数学题，所以每次都怀着忐忑的心情回答：“懂的。”希望在我懂得之后他可以放我一马，叫我坐下，因为一旦让我解题，祖冲之都会愤怒地从地底下跳出来敲我的脑袋。我是借此“懂的”来藏拙遮丑，冒充机灵罢了。数学老师自然比我更机灵，他心知肚明我根本不懂，他只是在抛砖引玉，因为他下面就要把这道题分析给大家听了，而连我这个数学倒数第一名都懂了，他还分析什么呢？倒说明他这个砖抛出去没引来玉嘛，有失面子。于是他会接着问：“你到底懂不懂？”这个“到底”一词就用得相当有分量了，意思是：你说你懂，可以是不懂装懂的心理在作祟，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不然的话，你就来解释解释这道难题吧！面对再三拷问，我深知事态严重，只能老实地作低头状，惹来全班偷笑。当年，我无知，胆敢有想祛斑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买瓶打着虚假广告的祛斑霜来用，以此达到祛斑的效果，那后果常常都是不堪设想，斑没去成，反倒毁了容。时至今日，我想通了，“到底”一词有打破砂锅的味道，有追本溯源的味道，有强有力的反问的味道。所以我养成了习惯，如果一个问题我不是非常懂，懂到底是不可能回答的。我绝不敢在任何问题上使用“到底”二字，尤其是在文学身上。

  好吧，由此可见，我不得不承认笔者郭先生这般设问的胆气确实过人。您完全在表达您自己的境界，仅仅是您的境界而已。境界这东西就难说了，各人有高低。如果您觉得自己境界高，当然发表在报刊上是有点道理的。关键是报刊之外的世界如同青天，如同大山，所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因此敢于把自己的境界拿到台面上来讲的人，我只能说：勇气可嘉。郭先生提到我们要重新审视“敬畏”一词。我也重新审视了一番：我敬你写出这么多字，很累，很辛苦；畏你的这么多字戕害了我的身心，额灭了我继续文学下去的理由。能额灭我理由的理由，那肯定不是一般的理由，我由衷地开始羡慕郭先生的思想。我是第二回开始羡慕一个人的思想，之前我羡慕过尼采，因为他说：宁可追求虚无，也不能无所追求。意思是说：宁可没事找事，也不能无事不做。我今天发现为什么哲学家是这个世界上最悠闲的人了，真他妈的悠闲。

  我们今天不单讲哲学家，讲文学家。

  既然是“家”，就必须是公认的，被广泛认可。有极大的传播性才能被广泛认可，因此要想成为文学“家”，就得发表作品，成为诗人、小说家、散文家、评论家、戏剧家才能有资格被称作文学家。古今中外，包括现代文学基本也就这几种形式。郭先生就省事多了，挑了其中一种“作家”来解释文学到底是什么，这未免有投机取巧的嫌疑。而自己又在指责这个词汇，难道是不懂文学的分类？当然，从社会意识形态出发，历史上也曾经把一切用文字书写的书籍文献统称为文学。但既然是要求个“到底”，就应该细致一点，详细一点，要有“到底”的精神，告诉大家，文学，现代文学其实大致包括三样东西：语言、形象和情感。这一点我可以不求回报地来帮您补充。

我们先说情感。情感，见仁见智的东西，基本和境界是一回事。这个世界的人，有情感丰富的，也有情感不怎么丰富的，还有特别丰富的。情感丰富的人可能看在琼瑶剧时会哭会笑会入戏；情感不怎么丰富的人在看琼瑶剧时就会指责情感丰富的人说：这有什么好哭的？白痴！而情感特别丰富的人就是琼瑶了，她平时空的时候就喜欢瞎想，把想的事情编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还忍不住写在纸上，然后昭然于天下，成为了一个作家，统称为了文学家，而那些看客呢？只是看客的命，他们没有写，于是不是什么家，顶多是一群“坐”家，坐在家里看电视剧的家伙。郭先生似乎很喜欢这种逻辑，瞧，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想要和文学有关，必须有文字拿出来，能承担社会责任的，琼瑶责任就很重大。就拿那些看电视剧看到哭的人来说吧，哭就得拿纸巾擦吧，于是纸巾的需求量自打琼瑶片热播以来就日益大增。郭先生很关心时政问题，大部分中国男人都具有政治家的潜质这个我不怀疑，于是郭先生问了：财富从什么地方来？你美国次贷危机是必然的，因为你投机取巧了，想拿一块钱中五百万？我说啊，投机取巧是手段，某种层面上未尝不可，哪怕买彩票想中大奖是终极目的，可我为国家的体育和福利事业添砖加瓦也是事实，就有理由可以被称作冠冕堂皇的贡献。真正的财富，不一定要提倡全美国人都去看琼瑶的小说和电视剧然后大量使用纸巾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擦，以此来拉动内需吧？再说了，我只听说琼瑶是个小说家，没听说她是个文学家。这就和郭先生由此把作家分为小作家和大作家有关了。

“大作家占领的是原点”，“而小作家他只能摩擦心的表皮”，“玩文字游戏”。郭先生的心里竖着一根标杆，这个很好。对待伟大的作品，我们常常要靠这根标杆。拿小说来讲，好的小说固然有着好的立意，好的立意往往具有宏大的社会背景，从小我着手慢慢让背后所谓的大我浮出水面，表达深层的社会意义，有所谓大作家的气质。我不反对这个观点，但是反对有“大作家”而产生的“小作家”的说法，这个“小”，想必郭先生不是在指作家的年龄小。何为小？“玩文字游戏”是小？可大乎？文字狱事关大小，历史翻给我们看。古今文人，请郭先生赐教有多少读书人没玩过文字游戏？我认为，写作或者其他各种艺术创造的产生，都是创作者自己和自己的一场思辩，一次对话。诗经千古传唱，揭示了天下男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很原始的情怀，你说他是大家之感还是小家之言？如果非得说出一个作品应该具有多么宏大的主题思想，我看真是本末倒置了。

在绝大多数创作者本身的生活里，就没有那么深刻而厚重的东西可言。作品反映出内容的不同也仅仅是个人观察和入手角度的不同，更有可能是生活状态的不同。硬生生地去批判某个人的作品没有厚重的立意，没有大我的精神，上升不到一个高度的时候，我只是想反过来问：我们人这一生到底在追寻怎样的一个高度，过得又是怎样相同的一种生活？吃喝拉撒都一样，谁蹲马桶的时候还标新立异地去追求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雅姿势？写作是有立场的，像我以前所说过的，听《老鼠爱大米》的人不听《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更大的原因是听不懂），这就是立场，你说外国人汉堡是一个叫麦当劳的叔叔烘出来的，我猜中国的水饺一定是一位大娘捏出来的，有人只吃“麦当劳”，有人钟情于“大娘水饺”，这还是立场不同。所以一旦有人一味地去模仿一个三流批评家说：某某某的作品是小家所为，而某某某的作品才是大家之笔。那唯有一种解释是通过的，那就是批判者的不和谐心态。

回顾我自己所谓的创作，不过就是进行一些日常的记录，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有时候感到非常矛盾，好像两个不同的我在对话，幸运一点赶上时机可以写成一个小人物的挣扎史。有人说，描写小人物的挣扎史最经典的作品人物代表是鲁迅笔下的阿Q，鲁迅的作品是多么得伟大。没错，相当伟大。可回头想想不对啊，言下之意是我没有超过鲁迅的可能？我现在就来表明一下我的态度：我不想成为鲁迅，自认鲁迅先生的高度我无法企及。伟大的文学大师给我们带来的永远是他来写，你来欣赏，和他们相比，我只有我胸中的天下，只能竖立以自己为标竿的最高丰碑，我喜欢无拘无束无压力的进行自我思考和探索，语言由我，评论由你。我不会被伟大的前人牵着鼻子走，哪怕没有人再把希望寄托在后人身上或者我要说的永远都是废话，也不会放弃我这个个体所真切感受到的生活的本身。我不想成为什么“家”，任何“家”，只想在自我创作中提高一点点自我的修养，丰富一下自己的感情，以便今后可以在洞察到真正伟大的作品时而感动。这么一来，你也不能断定我就是一个失去方向，缺乏信仰的人，因为我时刻都能感到：一个人如果在某方面具有超出常人的才能，就必须承担起责任。我不能回避在自己身上存在的东西，可能就是那么一点点才能。而我选择什么东西来挑大梁呢？解放全人类吗？那得先解放我自己！任何一个伟大的作家都不是在拿到一个命题之后才开始创作的。所以我喜欢王小波，这么优秀的男人我今生无缘一见，他在提倡“中国要有自由派”，指出“语言不指示意义”之后，便英年早逝，离我而去了。假如他活着，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孤军奋战的地步。

郭先生所提及的孔孟之道。。。孔孟之道伟大吗？伟大！通俗吗？通俗，太通俗了！似乎用不着特殊的思维能力就能想出来，做人要仁义，要孝顺等等。我虽然是数学白痴，理科低能，但相反还是比较佩服牛顿，因为他被苹果砸到了头这个世界就改变了，而我就算被苹果砸破了头也想不出万有引力。文学到底是什么？等我想通了，恐怕世界早已又变了模样，而改变这个世界的人绝对跟文学无关。

我再来摘录一段王小波先生的文字吧，说我借刀杀人也行，本来很多事情的确可以投机取巧的么。王小波先生这么写道：“曾经有一个物理学家叫海森堡，在他临死的时候说：我还有两道难题解不出来，马上就要带着它们去见上帝了。不能不佩服这位物理学家对学习的钻研精神和快乐的态度。他带着去问上帝的两个问题分别是：相对论和湍流。他还认为后一道题太难，甚至连上帝都不会。我也有个问题，但不想问上帝，那就是‘什么是写作？’假如这题有答案那必定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外。现在不是上帝的人倒有答案，我真不敢相信。相比之下，我更相信苏格拉底的话：我只知道我一无所知。我宁可做一个苏格拉底那样的人，自认一无所知，去寻求知识的快乐，也不肯做一个“智慧满盈”的儒士。”

的确，“自认为写作或者文学是什么的人，他们立马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发表之。因为这是一个超级智慧，对于超级智慧或者超级知识这种东西的本质，罗素和苏格拉底两位学者都学不会，我学起来也比较困难，而有人却能引经据典，推理论证，一懂全通。”能不让我羡慕吗？与郭先生相比，我简直无法容忍自己的低调，也无法容忍自己的谦虚，更无法容忍自己的无知。

郭先生期待作家们能把弄反的文学倒过来，这个期待真正好。文学的确有被倒过来的时候，那就是海子卧轨的年代，三毛和故城上吊的年代，老舍和王国维投湖的年代，徐迟跳楼的年代，茨威格和芥川龙之服毒的年代，莫泊桑用裁纸刀割开自己喉咙的年代，海明威朝自己开枪的年代。。。。数百位天才大家都选择了自杀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中无一人在死之前弄懂了文学到底是什么，可能觉得这辈子都弄不懂，于是想想：不如死掉算了。

又或许文学从未被颠倒过？文学本身就是场艰深的思想对决，凡是进入到思维底层的工作势必危险，所以王小波在某一天的早晨心脏病突发身亡了。李白、屈原、苏轼、辛弃疾、杜甫。。。。哪个不是怀才不遇，哪个不是大家？他们留给我们的昭示恐怕更多的是悲情。我们注定悲观，人的终极就是悲苦。文学，看来是悲惨的，并不像郭先生所说：“ 我们为什么要悲观呢？我们之所以悲观是因为找不到读者心中缺了哪一块东西，所以我们没有自信。”每个人都是读者，每个人也都是作者。不是除了你之外，别人都是读者。有些读者心中缺了的那一块东西，你找不到，但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比方我这个读者，而我缺的东西你是找不到的，悲观死也找不到，把自己姿态放得再高也找不到，就算你的文章发表在了《常州日报》还是找不到。你拼命在找别人缺的东西，忽略了自己身上缺的那块东西。

我说得有点多了，因为郭先生涉及的面实在太广，我相信郭先生也可算是殚见洽闻，学富五车的人。但是再高深的人也总有空白点吧？郭先生何不抱着一颗柔软心来面对问题呢，干嘛要在还没想通这个问题的时候，故意摆个想通的姿势来吓唬人呢？ 文学，弄懂它，我恐怕也牺牲了。和文字战斗了若干年的我，有朝一日无心插柳地成了个什么家，那我也配得起“牺牲”二字了。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走了，大师们牺牲过半，各位家们请珍重。

对于郭先生的悲苦，我还有话要说。郭先生文稿中提到的大量词汇：因缘、随缘、慈悲、舍得、至善、布施，包括文稿中所提到的孔孟之道，包括和谐二字都是出自佛经的词汇。看得出来郭先生平时也博览群书，既然可能精通佛学，那我也用同样出自佛经的词汇“随喜”来劝慰郭先生：我们要抱着一颗随喜心来看待身边的事和人，别把他们都归根结底地放在文学所要承担的范围内。文学很单纯，你写一个字可能是书法，写一行字可能是诗，写一本书可能就是小说，人人都可以文学，只要有实力。文学哪里肩负得起您所谓“太阳”的光芒。 它是人内在的一种意向性存在，是人的理性与感性诸多心理因素的有机统一，是人不断超越自我、完善自我的一种心理活动过程而已。我今天写首打油，说不定来日就编进大典被称作文化，文学了。文学就这么顺理成章。我看郭先生有必要再回去翻一下金刚经来修修急躁的性情了，其经所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郭先生，恕我也略通佛经了，借用茶陵郁法师的一段诗来表达我对文学的看法：“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