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12月,1月,2月,无所事事晃荡的日子。不要羡慕我,其实我内心不安。在听齐豫的《故事》,曾经是我最爱的。十年前。
主持:金小凤
嘉宾:周洁茹
时间:1999年
前言:
最初读周洁茹就被她的冰冷尖锐所吸引,这是一个看上去很乖其实十分奇怪的女孩,她总在幻想自己是一条鱼。她的各种小文章也总是在围着鱼打转,比如《头朝下游泳的鱼》《一天到晚散步的鱼》《活在沼泽里的鱼》,最后干脆说,《我想我是鱼》。而她之所以喜欢鱼,仅仅是因为印第安人说:创造万物的人,厌倦了做人就变成鱼活在沼泽里,很快鱼又觉得沼泽的水太浅,它游到大海里去了。
这是一次热线直播访谈,当时《小妖的网》的写作使她陷入网络黑暗冥界的恐惧中,她在电话里提醒我:“如果我在节目中发呆,请原谅我。”她的声音有一种甜美的硬,带着南方糯米的香气。
凤:我这里是经济电台,在你的小说里我也经常读到“经济电台”的字样,你原来也是在经济电台做DJ?是什么节目?
周:是我的一个朋友,她曾经是经济电台的DJ,把音乐视若生命,小说《熄灯做伴》(《作家》1997年10期)讲述的是她的故事。我在另一间电台,做一个名字叫做“心之旅”的夜间谈心节目。
凤:当知心姐姐?
周:不接热线,怕面对问题。所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电台主持人。我一到直播室就播音乐,然后随手牵一张晚报,读上面的散文,很多时候不想去,就录播,还有一次彻底忘了,导播找不到我,就播了一晚上的小夜曲,也没有听众投诉。我知道我不对,所以我很快就离开了。
凤:没有人知道你就是那个写小说的周洁茹。
周:大概是吧,用不一样的名字,做不相干的事情。
凤:我一看你的小说就知道,你一定是在电台呆过的,否则你没有办法写出电台里的那些破事,比如说做主持人还要出去拉广告,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一起笑)
周:我算是局外人。因为白天在宣传部上班,晚上出去做电台只是我的娱乐。但是我知道他们的故事,他们得出去拉广告,很多人从此爱上了那样的生活。我很为他们感到难过。
凤:我注意你是从《头朝下游泳的鱼》开始的,里面写:“家里养着一缸鱼,它们在江南的水里腐烂。有一条鱼,它的背部烂出了无数个洞,但是它不知道怎么说出来,让人知道它痛。于是它开始头朝下,尾部朝上地游动,它每天都那样游来游去,人却觉得有趣,笑着观赏它古怪的姿态。鱼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疼痛,因为什么也没有得到改变……我像极了这条鱼,我一直在腐烂,一直烂下去。”当时我在看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小女孩儿她怎么会那么痛苦?
周:那是九八年创作谈中的一些句子,那时候还在宣传部,每天坐班,早晨起不了床就厌世,所以把自己比作疼痛的鱼,说不出来,又没有死的勇气,只能烂下去,烂下去。现在想起来,不过是轻微的痛苦。很多人意识不到痛苦,习惯了就不会痛苦了。可是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已经是痛苦得要死了,要崩溃了。生活的局限。因为不妥协,所以痛苦。
凤:可以辞职呀,是没有辞掉,还是什么样的原因呢?
周:不敢辞,害怕饿死,更害怕父母生气。所以我相信,只有最勇敢的人才可以做作家。现在好了,调到文联做专业作家,一切都好起来。
凤:你现在是否想染什么颜色的头发就染什么颜色的头发,想穿旗袍就穿旗袍?
周:是啊,做专业作家比做宣传部干事有趣,领导最注意的还是作品,如果作品足够漂亮的话,作家头发的触目惊心也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可我已经失去了兴趣,因为没有了观众,也没有了对手,没有压迫,也没有残害,还挺怅然的。在宣传部时染头发……其实还不是染成黄色,是染成白色了,所以他们的表情很好看,各种各样的,生动的脸。才有预期中的罪恶快感,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因为恨大人,所以自虐,希望大人们出丑和不痛快。
凤:然后,他们会想周洁茹肯定是被她老爸揍了一顿。(笑)
周:(笑)被领导找去谈话是真的,父母那里却没有什么,他们理解我的一切,却不愿意我写作,大概害怕我受伤害。他们认为,宣传部工作的痛苦要比写作遭受的痛苦轻微些。
凤:我觉得应该给你讲一段小插曲,你写的是《头朝下游泳的鱼》,但是,你有没有见过头朝上游泳的鱼呢?那时候,我们家正好养了三条银龙鱼,他们特别能吃,长得也特别快,有一天,父亲给它们换水,没想到加热棒坏了,那是在冬天啊,水是冰冷刺骨的,等到中午回家一看,三条鱼全都在鱼缸里站起来了,就那么头朝上游泳,那场面真是触目惊心!原来,鱼在冻僵了的时候,是头朝上游泳的,由此,我也想到你的个人主页“http://topcold.topcool.net”,就是极度寒冷极度酷,因此我觉得周洁茹应该是一条头朝上游泳的鱼。
周:冻僵了大概就是麻木了,所以头朝上直立,连痛觉都没有了。(一起笑)。
凤:你的个人主页的名字很有个性,一直有人在提倡零度写作,我不知道“极度寒冷”是不是也暗含你零度写作的态度呢?
周:主页不是我申请的,是一个朋友送的,我觉得挺好,就用了,没怎么关心名字。第一次听说有“零度写作”这回事儿,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我的写作是有温度的,每一篇作品里面都有我的爱和生命。不过说到冷酷,确实有一些奇怪的评语,认为我冷酷。大概是指我的小说冷酷,读了心里不太舒服,也可能是指写作者……我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还接到一个电话,说《跳楼》(《收获》1999年4期)也是冷酷的,冷酷极了。我真是吃了一惊。那是一个儿童小说,也冷酷了?大概是冷酷惯了,写什么都冷酷。
凤:在这之前,你自己没有感觉自己是个冷酷的写作者?
周:没有。很多时候,是现实的残忍不是我的残忍,我只是不愿意卖弄虚假的温情,如果爱就是不存在,就让它不存在好了。
凤:你小说当中人物的命运,你是可以控制他们的吗?
周:我希望可以,可是不能。他们在发展,按照他们的规律,你会发现他们是活着的,与我也是无关的,虽然是我在写他们,但是我控制不了。有时候,我希望他们的结果是和美的,可偏偏不是,很多事情我都控制不了。强硬地扭转局势,会使小说拙劣。
凤:可能很多人物的命运会在你的一念之间就被改变了。
周:是他们的一念之间。
凤:你说到这儿,我觉得写作有点象做梦一样,这个梦虽然是你创造出来的,可是你没有办法操纵,你想飞,却飞不起来,想跑也跑不快。
周: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操纵自己的梦境,也有人操纵自己的小说,那些小说都是技术并且好看的。可是梦的深处是一个大秘密,几乎没有人能够去到梦的深处。写作也是如此。
凤:有人形容读你小说时的感觉,觉得像穿着紧身衣,紧随在那些小说人物背后的父母、朋友,痛心而又无奈地看着她们去逛马路,吃烧烤,坐不认识的男人的车。你在写作时,个人状态是什么样子的?
周:是这样,我像一个影子,冷冷地看着她们游荡、犯错、幸福、痛苦,可是无能为力,我只是旁观,然后记录下来。我不是她们。不是因为我在写她们,我就是她们。
凤:所以,读你的小说,感觉好像很少有那种以作者身份的语言介入。你觉得在你写作的过程当中有没有特别痛苦的,或者是特别快乐的经历?都是跟随着人物的命运起伏吗?
周:有人标榜自己用身体写作,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用理智写作,所以无法理解身体写作,酒精写作药物写作,完全疯狂地写作……那是很困难的,对我来说是一种障碍。人生的悲喜,起起落落,只是一瞬,更不用说笔下的人生了,我们这一代人,一出生,就结束了。
凤:你最近在写一部网上的小说,叫《小妖的网》,进行的怎样了?
周:它快把我弄疯了。(一起笑)
凤:刚夸了自己特别理智,怎么转眼又疯了?
周:太爱这个小说了。而且,我似乎迷失在网络和现实之间,我发现网络里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真可怕,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长期以来和我通电子邮件的只是一条狗,不过会打键盘而已,我也丝毫不会感到惊奇,网络里什么都可能发生,每天发生着的这一切,真的把我弄疯了。
凤:所以你的小说肯定不会写成像《第一次亲密接触》那种言情的东西,你还是会用极冷,极酷的方式来体现,是吗?
周:是,但是故事太多了,那么多的故事,我简直来不及回忆它们,每天都有新的故事,而且我在故事中间,可以这么说,这个小说,它会是我的故事。
凤:你曾经说这篇小说让你越写越阴暗,你真觉得网络是个很阴暗的地方?
周:是,它比你想像的一切都复杂,比你想像的一切都阴暗,没有比它更暗的,越深入下去,就越发觉得痛苦,可是摆脱不了,永远在爱爱恨恨中纠缠。我已经不知道怎样来写我的小说了。
接听听友热线
听众甲:从去年开始,经常能在杂志上看到你的小说,我特别注意的就是,我发现我跟你是同龄的,读一个和自己同龄而且是同性别的一个人的小说,那种感觉真是很棒,我觉得在70年代这个作家群里面,你是一个相当出色的,而且是年轻有才华的一个作家,我记得张爱玲以前说过一句挺可爱挺坦率的话,就是“出名要趁早呀。”你这样想过吗?
周:全句是:“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甲:现在文坛上一下子出现了那么多70年代出生的作家,你看他们的小说吗?
周:看过一两篇。
甲:那,有没有很喜欢的?
周:没有。
甲:我觉得以你的眼光去看他们的作品,应该和我们这些纯粹是一种观众的眼光不一样。
周:阅读与职业无关。我在阅读的时候也是一个观众,我会爱上一篇好小说的作者,我会诅咒一部浪费了我时间的烂书,我挑剔错别字,厌恶虚假的情节,我和所有的观众一样。
甲:但是我觉得还是有不同的,比如说,一个很会打架的人看另外一个人打架,他应该和一个从来不会打架的人看起来是不一样的。
周:我会更注意他们出手的力量和招式。(笑)
甲:我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的生活象水和油一样分得这么清,你的写作状态应该对你的生活状态有影响吧?
周:是的,在我写作的最初,它决定了我将来做什么,我的位置,至于现在,写作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它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甲:是不是就是说,你在小说里表达的关于爱的感觉,是不是跟你在生活中关于爱的感觉最起码是很类似的?
周:那是小说的禁忌。“私小说”或“用身体写作”是对女性作家的误读。我在小说中很注意躲闪性别和年龄,可是没有成功。(笑)我多数陈述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爱情。
甲:我也发现,你好象总说——我的一个朋友怎么怎么样,(一起笑)但是我觉得总是会有你自己的东西在里面。
周:是。
甲:我记得有一次看你的一篇随笔,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你说,你看周星驰的《月光宝盒》,听到周星驰说爱你一万年,然后你就说:“我哭了,我真丢脸,看周星驰的电影我居然哭了,我真丢脸。”
周:随笔是情绪中最真实的部分,它与小说不同。确实是这样,我看到周星驰说那句话,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甲:在你的随笔里头,感觉那种爱还是不完满的,就是说,不是那种很圆满的,比如像你爸妈拥有的那种爱情,你好像没有想过会有那样的爱情发生,所以,才会听到一句很简单的话的时候,就会哭起来。
周:是这样,我不太幸运,所以至今仍然认为这世上是没有爱的,对于我来说。
甲:可能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很多女孩子都会这样想。
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甲:我也想这样说,23岁说这些都太早了,不管你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女孩子,这样说都不一定是一个定论。
凤:洁茹在很多文章里也提到,要一直单身下去,还在为一直单身下去寻找理由,如果你感觉不到爱,是不是跟你自己内心冰冷的特质有关?
周:是有那么一篇文章《一直单身下去的理由》:“不是没有人爱我,而是我什么人都不爱,即使强迫自己去爱,还是不爱。”所以我常常想,我的存在是不是一个很大的错误?神不会造出一个丧失了爱的能力的人,除非是神遗弃你了,也不宽容你,或者只是魔鬼的恶作剧。
听众乙:你认为你走向文学道路受谁的影响比较深刻?
周:与生俱来的才能。童年时喜欢读《一千零一夜》。
乙:国内外有许多著名的作家,你对谁比较敬佩呢?
周:我读的书很少,所以不知道钦佩谁才好。
乙:当代像胡适、林语堂这样的大师,在我们中国大陆处理得一直比较低调,那,你怎么评价这两位大师呢?
周:很对不起,我没有读过他们的作品。我说过,我读书很少,评价作家,还是要在读过他们的作品以后,所以真是对不起。
乙:我是应届大学毕业生,我想问一下,你对当代的大学生的人文素质有什么评价?
周:我不了解当代的大学生,我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些什么,很奇怪,以前十年是一代人,现在两三年就像隔了一代一样,就像陈果的电影《香港制造》,他表述的是另一个区域,虽然是同龄,但是是另外一个区域的同龄人,我已经不太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凤: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是做一个对文学有深入探求的作家,还是就做这样一个写时尚小说的女孩儿?
周:我写过时尚小说吗?(笑)我的小说很严肃,看起来是完全新鲜,完全奇异的东西,但它终究不是时尚的。残酷青春和成长,青春背后的疼痛和眼泪,尖锐的语言和刺痛感……一切都与时尚无关。老了会写不同的东西,也许到中年就会改变。永远不写假装深奥的小说,会把自己弄得不愉快。
凤:也许应该换一个词,它不是时尚的,而是时代的故事,对不对?
周:大概我只能做到这样了,真实地反映作家所处的时代,我写不了过去或将来,是时代的局限,并非人的局限。
凤:平常这样的夜晚,你会做些什么?
周:十一点钟,我习惯于晚间写作,平时的这个时间我还在写作,我喜欢这种安宁,详和的气氛,夜深了,感觉才好。
凤;好多的语言在这样的夜晚疯长出来。你的小说是关于成长的,但是,我觉得里面有一种挺浓的破灭感,像《我们干点什么吧》,最后那个女孩说:“其实,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过着很优雅的生活,但我的骨头是烂的,烂得一塌糊涂。”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的呢?
周:它就真实地存在着,很多年轻人都有这种类似的体验,什么都没有了。尤其在深夜,人特别敏锐和脆弱的时候,这种念头就出来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烂的那种感觉,绝望,破灭,厌世,但到白天会好些。我不同,我总在早晨醒来的时候厌世。(笑)
凤:每年你都会被问到,为什么写作,现在我也想问你了,你写作的动力,你写作的资源是什么呢?
周:一九九五年,有人问我:你为什么写作?我仔细想过说:因为我孤独。(笑)一年后我说:因为父母的爱;又过了一年,我的回答是:因为我不自由。现在的我,又有父母的爱、又自由、又不孤独,我还能说出什么理由来呢?所以写作是没有理由的,写作是我的生命和日常生活,不写我会死。
凤: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如果可以和一位世纪名人共进晚餐,做面对面的长谈,你会选择谁?
周:世纪名人?……选外星人可不可以?
凤:你想和外星人说话?!你想问他一些什么问题?
周:我想问他,有没有药治人类的痛苦。
书籍:《黄金时代》 王小波
凤: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在你的小说里曾经提到,你是在先锋书店预定了两回才买到,这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
周:是这样。我总去先锋书店闲逛,可是从没有买过他们的书,因为我不爱读书,就爱闲逛。看书店的小孩有一天就对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似乎是某某职业作家,每次来这里,总是买很多很多书回去苦读;某某流浪作家,饭都吃不上了,每天饿着,只要买书,云云。我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环顾了一下书店,墙上贴着王小波的脸和报道,可是书架上没有王小波的书,就说,那我买一套《时代三部曲》(《青铜时代》《黄金时代》《白银时代》)吧。我以为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形,他们很羞愧地向我道歉,因为没有。可是结果很不一样,他们热情地说,虽然本小店一时之间找不出王小波的作品,可是如果您预订的话,我们一定会为您搞到,我们保证。于是一个星期以后,我就得到了那套书。既然是这样了,就读吧,可是读过他的书,却喜欢上了他。
凤:你为什么喜欢王小波呢?
周:我看到了一些奇妙的东西,跟我以往看到的都不同。我突然意识到,他离开的时间真是刚刚好。那是一个很坏很阴暗的念头:如果他不离开,他的书不会成为畅销书,一切都不会发生。即使他还活着,这局面也不会是他喜欢的,他可能无法接受自己被接受了。很多时候“畅销书作家”是一种耻辱。
凤:但是这样的代价真是惨重。王小波在地底下要是听到有人夸他走得很是时候,他一定会坐起来!
周:一切由神决定。我相信他会在天堂,因为他善良并且可爱。
凤:《黄金时代》的确是一部很特别的小说,尤其是主人公以性爱作为对抗外部世界的最后据点,写得十分大胆,我记得当时很多人拿到那本书的时候,用很滑稽的语气说:“怎么这么不正经的小说呢?”,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周:不正经?真令我吃惊。王小波是我所见最严肃的作家。苦难在笑容的深处,像他的脸。无法用语言形容他和他的作品,他太聪明了。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写作的,比如王小波,他是天生的智者。他来这世间,大概只是使平庸的作家们羞愧,使知善恶的人们快乐。他大概也不喜欢热闹,刺眼和奇怪的荣耀,所以他离开。我读他的文字,惟一的感觉是“惊为天人”。我对自己说,已经有这样的作品了,我还写什么呢?还是闲着吧。
电影:<香港制造>陈果
凤:《香港制造》,是一部非主流的电影,是用别人用剩的底片,街头找来的演员,但却拍出了非常真实的边缘少年青春的空虚,而且这种空虚还是有品牌的,就是“香港制造”的。(笑)你不明白那些孩子的生活,那你为什么还会对这部影片感兴趣呢?
周:陈果表现的和我长期以来探索的很相似,都是关于成长,恋爱,犯罪,被遗弃,成人社会……没有谁的青春是空虚的,只是残酷,因为只在一瞬,像梦。菲茨杰拉德说过,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场梦,一种化学的发疯形式。很多疼痛我说不出来,不愿意说,可是陈果说出来了。不能用另类和非主流之类的字眼形容它。它是一部忧伤的电影,属于这个年龄。它很简单,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过,但有无穷无尽的故事在里面。我相信没有人愿意看它第二遍,因为太害怕,害怕面对年轻人,年轻人的诚实和激情。他们的爱情是那么纯洁,怎么就是那么纯洁呢?这让人一想起来就伤心。
凤:想一想那样的爱情在别的影片里就会被渲染得非常浓,非常非常美丽,我记得电影人吴文光就曾经很尖锐地说:“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地糟糕,而我们的电影又是多么地美丽。”但是这部电影为我们揭示了生活的真相。
周:我似乎在《海里的鱼》里也说过结构类似的话:我坐在海口的一条船上看日落,我想,生活多么美,可是我过得多么糟糕。(笑)太美丽的爱情多半是假的,值得怀疑。多数爱情是平的,淡的,甚至苦恼的,我小说中常见的故事,在困境中挣扎的男女,富贵的生活,贫贱的生活,可是不离不弃。张艾嘉所说的如果我只有一碗粥,一半给妈妈,一半给你。张爱玲所说的那个被拐去别处的女孩子,无数经历后,却还记得,春天,十五六岁,月白的衫子,手扶着桃树,那个只与她说一句话的年青人。我相信的爱情就是这样:不离不弃,无论疾病灾难贫富贵贱。那才是生活的真相。其他,不哀伤的爱大概不算得是爱,一味有趣,疯狂,浪漫,童话里才有。陈果拍《香港制造》时还有些拘谨,有些地方太过,有些地方不知道怎么办,可是勇敢,像我的小说,虽然算是不成功的,青涩,不成熟,被判为边缘或时尚(笑),可是有意义。这一点我们很相像。
凤:这部电影讲了一个黑道上的少年,像《古惑仔》那种,主角肯定是黑道英雄郑伊健,但是有谁会去注意那样一群举着刀呼啸而来的小混混?死了都没人知道。但是《香港制造》就是把一个小混混那种很冰冷、很辛酸的生活给我们看,还原一个很真实的个体生命。我觉得在你的笔下其实每一个女孩子,她的每一段爱情,每一段沧桑的经历,其实也都是非常小的但非常真实,是吗?
周:一滴水就是一个世界。不能因为他们小,弱势,卑微,他们就失去了生存的尊严。我关心个体的生命,小人物的生死,我比他们更害怕他们死去,我不愿意,我要每一个孩子都活着,因为世界是美的,即使现在不美,将来总是美的,或者总有一朵花是美的。可是我办不到,我不是神。我惟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不厌其烦地描述她们的一天,又一天。我有一个小说《回忆做一个问题少女的时代》(《作家》1998年7期),疯狂的想像力。真实的问题少女不是那样,她们作恶,可是什么都不说。她们很乖,有礼貌,可是很坏。她们什么都想,什么都做,都在心里。一位评论家认为,问题少女给你糖,可是她在糖里放毒药。可见,大人们是害怕问题少女的。(笑)我写的是过去时代的问题少女,我不知道现代的问题少女在想什么,世界是这么快地发展着。
凤:当年你自己是不是一个问题少女呢?
周:是。(一起笑)每天逃学,抽烟,吃药,粗口,恶毒……一切大人们想像不到的恶行。可是一夜之间就变好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神秘的力量。大概是神可怜我了。
凤:现在已经是一个乖女孩儿了,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偶然的来体现一下你的特立独行呢?
周:很乖吗?我现在。(笑)好的标准是什么?我所说的变好,是我懂爱了,懂得不伤害别人了。
凤:不是在单位每年都会被评为先进吗?
周:(笑)那是另一面,我被分割成了很多个人,所以痛苦,因为被迫分裂着而痛苦。一个先进就是一个耻辱。
音乐:<故事>齐豫
凤:接下来我们谈一谈你带来的音乐。
周:是齐豫的《故事》。不喜欢旋律胜过词句的音乐,偏爱说出来的音乐。最早的行吟诗人,都是说着故事四处游荡,他们使用最简单的音韵,因为更重要的不是音韵,是故事。当然还有齐豫,讲述自己的悲剧,却像是讲述别人的悲剧,冷酷的女人,可是感觉得到她的痛苦,心唱出来的痛苦,天都暗了。
凤:我们看着她越来越老,但也看着她越来越有魅力。
周:她的脸好像从来就没有变过,没有年轻过,也没有老过,这世上是有那么一种女人,她的模样永远都不会变。她不是用脸取悦听众的歌手。
凤:她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很澄澈的,很辽远的感觉,这张专辑的封面上,她是一个亮蓝的鬼魅的女子。
周:是,我曾经这么形容过她:她是如此奇异,轻度的神经质。可是小时候很讨厌她,记得清清楚楚,在一个大孩子那里听过她的歌,当时的感觉,世间少有的难听。那时候只喜欢小虎队,一天到晚看《青苹果乐园》的MTV,看一千遍都不厌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喜欢他们,而且因为太喜欢他们而仇恨忧欢派对。(笑)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忧欢派对了,组合早已经消失,她们大概也结婚生子,与小虎队不相干了。女人的青春总要短暂些。后来再听到齐豫,她正唱到那一句,高亢的声音:有没有这种说法,常常飞行的人,离天堂比较近。我却不讨厌她了,奇怪。很多人选择齐豫,大概就是因为,青春总会消失,就像看过了《射雕英雄传》,再看黄日华今天的皱纹,会悲愤地流眼泪。齐豫是一个例外,没有青春过,也没有衰老过,只是青涩和成熟的差别。如果她自知老得不能再见人,大概也会隐退,可是她的声音会流传下去。使用脸来宣传作品的,多数会迅速窜红,可是红过以后,就是迅速地销声匿迹,齐豫大概是红不起来了……
凤:但是她总是会有一批很忠实的拥趸。
周:只要听过她的声音,就永远不会放弃她。
凤:我以前听这首歌的时候,我真的是只听她的声音,只听音乐,我没有关心她唱什么,直到昨天才看了看它的歌词,原来那么美,实际上是说一个遭人遗弃的怨女,在对着湖水回忆往事,说:“没有人温暖我,没有人跟我在一起。”
周:不觉得她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很平静吗?尽管痛苦,可是她平静极了。
凤:哀莫大于心死吧。
周:就那么平静地说:“结束了。”
后记:
这次访谈做完后,大约半年的时间,我在北京韬奋中心看到了刚刚上架的《小妖的网》,并且在回来的火车上一直看,在里面她化身成一个叫小妖精茹茹的女孩,漂游在网络和现实之间。还是她一贯自我的叙事风格,文字象小李飞刀一样,寒光闪闪,同时兼具速度和力度。
这部小说写完之后,她就不再痛恨网络了,甚至她还在网络里找到了自己的爱人,虽然她才也不到二十四岁,她说,他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也是她最爱的人。她不能再说:“没有爱,就是没有爱”了,那么任性。
I remember quite clearly now when this story happened
the autumn leaves were floating and measured down to the ground
recovering the lake where we used to swim like children
on the sun would dare to shine
that time,we used to be happy
well,i thought we were
but the truth was that-you had been longing to leave me
not daring to tell me
on that precious night watching the lake vaguely conscious
you said: our story was ending
now i’m standing here
no one to wipe away my tears
no one to keep me warm
and no one to walk along with
no one to make me feel
no one to make me whole
what am i to do
i’m standing here alone
it doesn’t seem so clear to me
what am i supposed to do
about this burningheart of mine
what am i to do
or how should i react
tell me please
the rain was killing the last days of summer
you had been killing my last breath of love
since a long time ago
i still don’t think i’m gonna male it through another love story
you took it all away from me
and there i stand,i knew i was gonna be the...
the one left behind
but still i’m watching the lake vaguely conscious
and i knew my life is ending
评论
期待后续。。。
人,矛盾的统一体,我更加以为然
后来我去了深圳.去年我又回了老家.
你现在又出现了.而且我才知道去年的你也在深圳.
我很爱你.
我是一个对着你的照片流眼泪的女孩子.